Friday, January 25, 2013

翟惠洸悼亡父

精神永存
-翟暖暉葬禮悼文

翟惠洸

各位親友,各位前輩,

今天,我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,與大家一起悼念我的爸爸翟暖暉。爸爸在個多月前因突發性心臟衰竭,留醫法國醫院四星期後,在一月九日早上八時許平靜地離開人間,他在世上生活了整整九十三年。

爸爸在1919年出生。這一年,中國發生了波瀾壯闊,有劃時代影响的五四運動。爸爸的一生目睹及經歷了軍閥混戰,抗日戰爭,國共內戰,朝鲜戰爭,香港五十年代的大罷工,六七反英抗暴,六四事件,香港回歸,以及之後的經常性社會抗爭活動。爸爸的一生與國家和民族的命運是分不開的。他從年青到晚年,都是一名愛國者,他期盼中國人民能夠在遼闊的國土上快樂自由地生活。

我有幸在爸爸有生之年,與他有過許多緊密的接觸,得以體騐他的生活,分享他的感受,以及窺探他的內心世界。爸爸有茁壯頑強,堅挺不拔的生命力。這是人類精神的一點亮光,是超越了政治的範疇的。他不畏艱難,勇往直前, 嚴肅認真,一絲不苟,孜孜不倦,自强不息的精神,令我深為感動,並永遠地鼓舞着我。

我的爸爸是一名學識廣博,性格豪邁,熱情洋溢,光明磊落,氣度不凡,散發著個人魅力的文人。他喜歡熱鬧,喜歡高談闊論,喜歡結交各式各樣的朋友,在飲宴集會中,他經常成為焦點人物,而他亦樂在其中。然而,在我年紀很小的時候,我便隱約感到,在光芒的背後,隱藏着一個更加實在的父親。

記得小學四年級的那年暑假,爸爸要我替他校稿。當時他與友人創辦宏豐圖書公司,正在編輯一套適用於中文中學的物理、化學、生物教科書。現在回想起來,連我這名小學生都要被動員去做校對,公司的經營情况,一定十分艱難。我獨個兒摸上德忌笠街南昌印務公司的閣樓,那兒約百來呎的空間,沒有窗户,沒有空調,小小的電風扇也欠奉。爸爸見我來了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,便把一叠手抄稿交給我,要我逐句讀出來,他則按着排字初稿逐字核對。沒多久,我已滿頭大汗,口燥喉乾。我偷偷地瞟了爸爸一眼。他帶着厚厚的眼鏡,表情嚴肅,低頭專注校對。我突然掀起一絲歉意,於是急忙重新振作起來,再度投入我生平的第一份出版工作。由這刻開始,爸爸專心認真,低頭伏案工作的畫面,永遠鑄進我的腦海。

後來宏豐圖書公司出版全香港第一套有彩色插圖、編排生動活潑、名叫《農村常識》的小學自然課本。每逢星期日,我與妹妹隨同爸爸以及其他同事,到港九新界的郊野搜集標本,進行拍攝工作。有時為了尋找一朵完美的花,或某種特別的昆蟲,爸爸領著我們深入叢林,翻山越澗,那真是一段美好的童年時光。

爸爸曾作有一詩,描寫這段為出版教科書奮戰的日子。詩曰:

並力灌耕近十年,十年歲月耐流連。
趲朝趕晚催清樣,究水窮山寫自然。
一字之差殘萬卷,片言或惑淪三天。
縱然汗水甘泉美,只為斯文猛着鞭。

多年之後我在廣角鏡出版社工作,有機會與爸爸共事,更深深體會爸爸對出版文化事業的熱誠。他有種一鼓作氣的幹勁,經常廢寢忘餐,工作至深夜。他審閱我的稿件十分細緻認真,對上文下理,標點符號,甚至個別用詞,都反覆推敲。近年我偶爾作文自娱,間中請他過目。爸爸八、九十嵗了,他的視力已經嚴重退化,但他還是像從前一樣一絲不苟地批閱我的文稿,連一些講飲講食的消閒之作,他都絕不放鬆。爸爸仍然是小學四年級暑假我替他校稿時所看到的爸爸,他拿起筆桿,一臉專注,低頭伏案,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畫面,我將永遠不會忘記。

一九六七年夏天,爸爸捲進政治漩渦,被捕入獄。這無疑是他人生中的逆轉,也是影响我們家庭的大事。在四十五年後的今天,當我平靜地回顧這段急風驟雨的日子,我從當時的爸爸和媽媽,以及許多難友前輩和朋友的身上,看到了一種可貴的精神,那就是勇敢面對逆境,在生命旅途上勇往直前的精神。

每次與媽媽到赤柱探監,爸爸都表現得非常樂觀,有說有笑。溫文嫻淑的媽媽,則撐起了整個家,抵擋外面一切風風雨雨。爸爸曾說,媽媽勇敢面對一切,顯示了她的陰柔弱質中的剛毅神髓。爸爸利用這段日子,勤讀媽媽給他寄去的各種書籍和古籍。他開始學習填詞,讀莊子,他與媽媽經常互贈詩詞,互相鼓勵,而我在這两年中,亦慢慢孕育出一種對家庭的責任心。

爸爸在獄中的故事,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就是在他入獄之初,與李少雄伯伯被分配到與一名绰號「觀塘十三刀」的誤殺犯共處一室。當爸爸與李伯伯踏進牢房的那一刻,只見那犯人以一雙閃閃生光,毫不友善的眼睛注視他們,表示他不甘心有人侵佔他的領地,並與他們劃清界線,床是他睡的,只有地面才是你們两個強行進佔的野孤巢穴。為了生存,爸爸出盡八寶去討十三刀的歡心,一方面替他倒尿倒糞,另方面向他車天車地,上至衛星上天,愛恩斯坦,下至桃園三結義,宋江落草梁山,最終取得十三刀的信任。爸爸出獄後,竟與這名錯手殺人,但心地純良的山東怒漢結成朋友,並來往了一段日子。這個小故事,說明爸爸有勇有謀的本領,對現在許多處於逆境的年青人,或許有點啟示吧。

面對無情命運,有些人埋怨哀嘆,有些人墮入自憐,有些人借助超自然力去撫慰脆弱的心靈。我的父母選擇了勇敢面對,從生命的本身吸取養分,以堅強的意志,不向命運低頭,經過千錘百錬,提昇出一種樂觀豁達的精神。他們以這種精神面對人生的大限。媽媽在生前多次向我談及死亡,吩咐我如果她一旦離開,我應怎樣處理各種雜事。爸爸留院期間,疲憊虛弱地躺在病榻上,仍以豪邁的語調說,「要歸就歸,要留就留」,使我想起了陶淵明「應盡便須盡,無復獨顧慮」的境界,不禁深深為之觸動。

爸爸與媽媽晚年一起渡過約十年平靜的日子。他們朝夕相伴,晝夜相依,孜孜不倦,讀書練字,學習英語,展示了活到老,學到老,天行健,君子自强不息的精神。

媽媽在十四年前辭世後,她的骨灰瓶放在爸爸殘舊的書桌上,日日夜夜陪伴著伏案讀書,埋頭寫作的爸爸。這個畫面是何等的感人,又是何等的淒清。

爸爸生前囑吩,他離世後,把他與母親的骨灰一起灑向大海,隨浪飄流,與天地合一,回歸於宇宙,回歸於本源。

父母雖然離開了我們,然而他們的精神,将永遠活存在我們心中。

親愛的爸爸和媽媽,請您們安息!

(2013.1.2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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